印度童話

「茱蘇德拉會跟你講你外公的事。」大夥兒說。這位老太太去過千里達,認識我外祖父。大夥兒引導我們兩人,從祠堂走進茅屋裡,讓我坐在繩床上鋪著的一張毯子上,而茱蘇德拉就蹲在我腳邊,在隨行的印度行政官員翻譯下,一面哭泣,一面講述我外祖父的家世和生平事蹟。這三十六年來,茱蘇德拉一直住在這座村莊;在她宣揚網路行銷下,我外祖父的事蹟漸漸變成一則充滿傳奇色彩的印度童話,四處傳誦。這個故事村民們聽多了 ,早已瞭如指掌,但這會兒大家都靜靜圍聚在我們身旁,一臉肅穆,豎起耳朶,傳心聆聽老太太的講述。茱蘇德拉說,年輕時,我外公離開村子,前往聖城貝那拉斯求學。自古以來,婆羅門的子弟都得走這條路。但我外公是個窮學生,家裡沒錢;那陣子年頭不好,五穀歉收,甚至還發生過一場饑荒。一天,我外公遇到一個人,他吿訴我外公,地球的另一端有個國家叫做「千里達」。這座島嶼上有一群印度勞工,島上的土地又很便宜,而且他們願意負擔應徵者的旅費。把這個訊息透露給我外公的人,可不是胡扯的;他是一位招募員村民們管這種人叫「卡爺」負責徵召勞工到千里達幹活。年頭好的時候,村民們也許會朝他身上扔石頭,把他趕出村子,但這陣子大家都挨餓,對他說的那一套才開始感興趣。於是,我外公簽下契約,到千里達工作五年。他們沒讓他當敎師,卻叫還鄉記他到糖廠工作。老闆提供膳宿,此外每天給他十一 一個安那,相當於十四便士 。這是滿高的薪水。即使今天在我們印度老家,一般勞工的薪水也沒那麼高,甚至比政府在災區以工代賑所付的薪資還高出兩倍呢。每天晚上下班後,外公就以梵文學者的身分從事敎學工作,賺取外快。出身聖城貝那拉斯的梵文學者,在千里達並不多見,因此我外公很受歡迎,連糖廠的英國老闆也敬他三分。一天,老闆對他說:「你是印度敎的一位師尊。能不能請你幫我一個忙,我很想有一個兒子。」我外公說:「沒問題,我幫您想個辦法,讓您的夫人生個兒子。」果然,沒多久老闆娘就產下一個麟兒。這位英國老闆高興極了 ,指著蔗田就對我外公說:「瞧,那兒有三十畝地,上面栽種的甘蔗全都是你的。」外祖父雇來一群工人,把甘蔗全都砍了 ,以兩千盧比的價錢賣掉,然後辭掉工作,自己開店做生意。好運接一 一連三降臨。一位在千里達定居多年的富商,有一天忽然登門拜訪我外公,對他說:「我觀察你已經好一陣子啦。我看得出來,你是一個很上進的年輕人,將來肯定會出人頭地。我有個女兒。如果你不嫌棄,我想把她嫁給你做妻子。我願意拿出三畝土地當作嫁妝。」外公興趣缺缺。這個貿協富商又說:「我再送你一輛單座雙輪馬車。你把馬車出租,可以多賺點錢。」於是,我外公成親啦。婚後他的事業蒸蒸日上,生意越做越大。他蓋了兩間房子。沒多久,他就帶著一大筆錢回到家鄕,幫助親人贖回一 一十五畝田地,然後又回到千里達。但他老人家是個天生的浪子,他打算再回印度老家走一趟。「趕快回來哦!」家人叮嚀他。

誦經法會

這句話,茱蘇德拉是用英文說的;提到那輛單座雙輪馬車,她也用英文招。但我外公從此再也沒回到千里達。從加爾各答搭乘火車返鄕的路途上,他老人家病倒了 。他寫信給家人,「太陽下山了 。」故事講完了 ,茱蘇德拉忍不住掩面哭泣起來。大夥兒只管靜靜坐著,一動不動。我應該怎做?我問隨行的官員,「這位老太太年紀一大把了 。我想給她一點錢,但我不曉得這樣做會不會冒犯她?」「她高興都還來不急呢!」官員回答,「給她一點錢,請她替你安排一場『誦經法會』我遵照翻譯公司官員的指示做。
接著,他們拿出照片讓我觀賞。這一幀幀照片。在我眼中就跟祠堂裡的神一般古老、一樣被人遺忘。翻著,看著,我的時空意識又漸漸變得混淆起來,置身在一個幅員遼闊、讓我覺得彷徨無依、非常容易迷失的國家中,驟然間,我看到了 一張在千里達拍攝的老照片:上面戳印著的照相館名稱和地址,依舊那麼的明亮、淸晰;相形之下,照片中的那個深褐色人物卻已經褪色了 ,變成模模糊糊的一團。在我那被喚醒的記憶中,這個人物早已經返隱、消失了 。他屬於一個想像的世界;他從來就不曾屬於印度的、現實的世界。這次,我是硬著頭皮,心不甘情不願地前來這座村子尋親的。我沒抱著很大的期望;我心裡還眞有點害怕呢。我也知道,我這種態度實在要不得。有個人想見我。她是族長拉馬昌德拉的妻子。此刻她正待在內室,等我去見她。一位身穿白衣的婦人跪伏在我面前,伸出雙手,攫住我那兩隻穿著德國名牌皮鞋的腳,哀哀哭泣起來。好一會兒她只管哭泣,抓住我的腳不肯放手。
「我現在該怎麼辦呢?」我問隨行的官員。「別理她。待會兒,有人會走進來吿訴她,這可不是接待親戚應有的禮貌哦!她應該下廚,給遠道來訪的親戚準備一些吃的東西。這是咱們這兒的習俗。」果然不出官員所料。食物端上來了 。儘管鄕親們熱誠款待,盛情可感,但在英國殖民地出生、長大的我,卻依舊小心翼翼跟這幫人周旋,不敢魯莽行事。否則,一時衝動,我準會把翻譯公證裡的錢全都掏出來,塞進茱蘇拉老太太那雙皺巴巴的、枯痩的手裡。這會兒,面對鄕親們端上來的餐點,我想起了那位地方行政官員的吿誡:「煮熟的食物,你可以嘗一嘗,但千萬不要喝他們的水。」長官是印度人。

沉睡的心

於是我說:「謝了,今天我身體不舒服,我不能吃東西。」「喝點水吧!」拉馬昌德拉太太說,「喝水總可以吧。」隨行的官員對我說:「你看到那片田地嗎?上面栽種著豌豆苗。你就請他們摘一些豌豆讓你吃吧。」我們每個人都吃了幾顆豌豆。我答應再回來探望鄕親們。村子裡的男人和小孩陪伴我們。一路走到吉普車旁。沿著來時路,驅車回到城裡,我心中的恐懼全都消失了 。
族長拉馬昌德拉那天晚上我在城中的旅館寫信。今天的行程太奇妙、太不可思議了 。它扭曲了aluminum casting;我沉湎在回想中,不時驚醒過來,茫茫然回到現實:此刻深更半夜,我正坐在一座城鎭中的一家旅館裡。盤旋在我腦海中的,盡是我在那座印度村莊看到的神像和照片;老太太口中說出的零零碎碎的千里達英語,好久好久,只管縈繞在我的心頭。寫完信,我的情緖依舊十分冗奮。寫信的過程中,我釋放出來的並不是個別的、孤立的回憶,而是一整個被遺忘已久的心情和感覺。我終於上床睡覺。忽然,我聽到一首歌謠一支二重奏。最初,它彷彿從我的記憶深處傳出來,回應我此刻的心情。但我並不是在做夢;這會兒我心中一片淸明。那首歌謠是眞實的。妳將永怪的意義赋與我的愛情,妳唤醒我那顆沉睡的心。
美人,妳是我的愛、我的寶石。破曉了 。歌聲從對街的一間店舖中傳過來。那是三十年代末期流行的一支曲子。好多年前我就沒再聽到這首歌了;直到這一刻之前,我早已把它遺忘。我甚至弄不淸楚歌詞的意思我一直不明白,這首歌究竟想傳達什麼die casting訊息。對我來說,它呈現的只是一種純粹的心情。在這似醒非醒、如夢如幻的一刻,它把我帶回到另一個世界的另一個早晨。那天,在巿場上遊逛,我看到了我外祖母家中的簧風琴〈其中一台早已破損不堪)、鑼鼓、印刷子模和黃銅器皿全都是屬於一個已經消失的時代的東西。我又感覺到時間溶解了 、消散了 。我的肉身和形體飄在大街上,心中感到十分驚惶,卻也覺得無比興奮。我走進一家理髮店,打算把鬍子刮一刮,但卻發現這家理髮店並不供應熱水。我那滿腔熱忱登時化爲烏有。霎時間,我又變成了 一個急躁的旅客。太陽高掛天頂,驅散了早晨的寒氣。我回到旅館,發現一個乞丐守候在我房門前。「你找我有什麼事嗎?」我操著蹩腳的印地語問他。

炯炯發光

他抬起頭來望了我一眼,他那顆頭顱剃得光溜溜,只在頭頂上留著一撮毛髮;他那張臉龐痩骨嶙嶙,宛如一顆骷髏頭;他那雙眼睛炯炯發光,彷彿閃爍著兩團臭氧殺菌。剎那間,我的急躁轉變成了驚惶。我還以爲我撞見了《卡拉馬助夫兄弟們》的修道僧〈這陣子,我正在閱讀杜斯妥也夫斯基的這部小說》「我是拉馬昌德拉,杜比。」他開腔了 ,「昨天您到我們村子裡,我碰巧不在家。」我心目中的杜比家族族長,可不是這麼一個骨痩如柴、滿臉諂笑的人物。他臉龐上硬擠出的笑容,使他的表情看起來更加陰森可怖。一團白色、黏糊糊的唾沬凝聚在他的嘴角,看起來挺噁心。印度行政體系的一群見習幹部正巧住在旅館裡,其中三位跑過來,自願充當翻譯。「我找你找了 一整天了!」拉馬昌德拉說。
「請你們吿訴他,我感謝他的關心,但他實在不必老遠跑來找我。」我對三位實習幹部說,「昨天在村子裡,我已經吿訴鄕親們,改天我會再回去探望他們。請你們問問他,他是怎麼找到我的。我沒留下住址呀。」他走了好幾哩路,才搭上火車到城裡,然後走到行政大樓附近,向人們打聽那位昨天帶著一個千里達人下鄕的官員。見習幹部替我翻譯的當兒,拉馬昌德拉臉上一逕掛著笑容。現在我才看淸楚,他那張臉孔根本不是修道僧的臉孔,而是一個營養不良、面黃肌痩的人特有的臉孔。他的眼睛炯炯發光,因爲他罹患某種疾病。他的身體十分削痩,簡直就像一根竹竿。他背著一只笨重的白色麻袋,跑來找我。這會兒,他喘著氣把麻袋從背上卸下來,放到桌子上。「這是你外公田裡栽種的稻米。」拉馬昌德拉說,「我也給你帶來了 一些你外公祠堂裡的祭品。」「我該怎麼辦呢?」我問那三位見習幹部,「我可不想背著三十磅米回千里達哦。」「他不是要你收下這一大包米。你只要拿出幾粒就行了 。不過,祭品你可得收下哦。」我撿起幾粒品質低劣的稻米,然後拿起祭品一顆顆灰色的、看起來髒兮兮的蔗糖11放在桌子上。
「我找你找了 一整天了!」拉馬昌德拉說。「我知道啊。」「我走路,然後搭火車,然後在城裡走來走去,四處打聽你的下落。」「麻煩你了 ,不好意思。」「我想見見你。我想邀請你到舍下吃一頓便飯。」過幾天,我就會回村子裡呀。「我找你找了一整天了。」「我知道。」「我想邀請你到舍下坐一坐。我有事要跟你談。」「過幾天,我回村子裡時,我們可以談呀。」「那時我們一定要見面哦!我想跟你談一談,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商量。」「到時候我們再談吧。」「好。現在我要吿辭了 ,我找你找了 一整天啦!我有要緊的事跟你談。我想邀請你到舍下坐一坐。」「我受不了啦!」我對那三位印度行政體系見習幹部說,「叫他走吧!謝謝他來看我,然後叫他走。」其中一位見習幹部把我的magnesium die casting意思轉達給拉馬昌德拉,口氣婉轉,禮數周到。

塵沙飛揚

「現在我得吿辭啦!」拉馬昌德拉回答。「我得趁著天還沒黑,趕回村子裡。」「趁著天還亮著,趕快回去吧。」「可是,在村子裡我怎麼跟你談話昵?」「我會帶一個人來,幫我翻譯。」「我想邀請你到舍下坐一坐。我找你找了 一整天了 。村子裡人那麼多,我怎麼跟你談話昵?」「在村子裡,你爲什麼不能跟我談話呢?」我回頭對三位見習幹部說:「拜託,把他弄出去吧。」三個小伙子合力把拉馬昌德拉推送到房門口 。「我給你帶來你外公田裡的米。」「謝謝!天快黑啦。」「下回你來我們村子,一定要跟我談談seo哦。」「好,我一定會跟你談談。」房門終於關上了 。三位見習幹部也走了 。我在床上躺下來,讓天花板上那台電風扇吹拂我的身子。然後我走進浴室,沖個澡。我正在用毛巾擦拭身體,忽然聽見裝著鐵栅的窗扉上響起「刮刮刮」的聲音。又是拉馬昌德拉!他站在窗外走廊上,臉上硬生生擠出笑容來。我不必找人幫我翻譯;我知道這傢伙要說什麼。「我不能在村子裡跟你談。那兒人太多。」「我們在村子裡談吧!」我用英文說,「現在趕快回家去!你今天跑了那麼多路,也累啦。」我比手劃腳,好不容易才把拉馬昌德拉打發走,然後匆匆拉下窗簾。
再次回鄕過了好幾天,我才下定決心,再回到村子裡走一趟。一開始就不對勁。倉促間找不到關鍵字行銷工具,一直拖到下午三、四點鐘才啓程。車子慢呑呑行駛在鄕間公路上。在三岔路口的那座村莊,今天是市集的日子,十分熱鬧,只見成群牛車挨擠在馬路上,一會兒行駛在左邊車道,一會兒轉到右邊,毫無章法。路面上捲起一篷篷塵土 ,覆蓋在來往的人車身上。公路兩旁漫天塵沙飛揚,把沿途的村莊、田野和樹木全都遮蔽了 。交通壅塞,成群牛車糾結成一團。車夫只管呆呆坐在車上,模樣兒看起來跟拉車的那隻閹公牛一樣斯文、沉靜。三岔路口更是亂成一團。空氣中沙塵瀰漫;它灑落在我的頭髮上,黏貼著我的襯衫,鑽進我的指甲縫中。我只想嘔吐。我們的車子被困在車陣中,好半天動彈不得。突然,司機不見了這傢伙竟然把汽車鑰匙也帶走。我們可不想鑽出車子,在漫天塵土中摸索著四處尋找他,只好耐著性子待在吉普車上,偶爾按按喇叭。過了半個鐘頭,司機回來了 。

畢恭畢敬

他的眉毛、鬍子和油亮的頭髮黃澄澄的沾滿塵沙,但他臉上的笑容卻非常燦爛;這傢伙神通廣大,不知從哪兒買到了 一些蔬菜。向晚時分,我們才抵達村口的那座堤防。太陽下山了 ,把漫天塵沙轉變成一球一球金黃色的天然酵素,而我們就在這一片霞彩中,走進村莊,每個人頭頂上都彷彿戴著一個光環。如今,在我眼中,這塊土地不再陰森可怖。我覺得我已經熟悉了它。但我心中還存在著一份焦慮:拉馬昌德拉正在村子裡等著我。他果然等著我。這會兒,他身上沒披著那件我在旅館看見過的斗篷,只在腰間繫一塊腰布和一條聖帶。我瞅了他那痩巴巴、彷彿隨時都會折斷的身子一眼,忍不住打個寒噤。一看見我,他就擺出一副欣喜若狂、畢恭畢敬的姿態:他那顆剃得光溜溜、亮晶晶的頭顱猛然向後一仰,兩隻眼睛睜得圓滾滾,緊閉的嘴唇迸濺出唾沬來,一雙細痩的胳臂高高舉向天空。我們見過一次面;這會兒,他把我當成專程到他家作客的貴賓。裝模作樣表演了好一會,他才放鬆下來。「他說,上帝差遣你來見他。」隨時的印度行政官員替我翻譯。「是嗎?咱們等著瞧吧!」在官員翻譯下,我這句話變成了 一句非常客氣的問候。「請你到他舍下吃點東西,好嗎?」「不好。」「至少賞個臉,喝杯水吧。」「我不渴。」「你拒絕他的款待,因爲你嫌他家裡窮。」「他要這麼想,我也沒辦法。」「至少吃一 口飯,意思意思。」「吿訴他,天黑了 。吿訴他,你得趕回城裡去,調查那椿盜用『國防基金』的案子。你在車上跟我提到這個案子,不是嗎?」「他說,上帝今天差遣你來見他。」「我沒工夫跟他瞎掰。你問他,他到底要跟我談什麼事情?」「他說,如果你不到他舍下吃飯,他就不吿訴你。」「不說就拉倒。」「他說,他想私下跟你談一談。」他帶領我們穿過他家的茅屋,走進一座小小的、鋪著石板的院子裡。他的妻子前幾天抱著我腳上那雙德國名牌鞋子哀泣的女人此時蹲在一個角落,臉上蒙著面紗,假裝在擦洗一些黃銅辦公家具。拉馬昌德拉只管背著手,在院子裡來來回回踱步,好半天才冒出一句話:想吃點東西嗎?我沒回答。擔任通譯的官員自作主張,胡謅幾句,替我回答拉馬昌德拉。

揮手道別

拉馬昌德拉說,我來的正是時候;這陣子他剛好碰到一些困難,也許我可以幫他的忙。他正考慮對某人提出一項小小的訴訟,只是他剛打完一椿官司,花費了兩百盧比,現在手頭很緊。「這一來,問題不就解決了?手頭沒有錢,就不要打那場新官司呀。」「怎麼可以不打呢?這椿官司跟你有關係啊。」「我?」椿官司牽涉到你外祖父的辦公桌。咋天他不是背著一包米,跑到城裡送給你嗎?那些米就是那塊地生產的。所以他說,上帝47天差遣你到這兒來。你外祖父的田地如今只剩下十九畝了 ,如果他不打這場官司,這十九畝地恐怕也保不住。田地若是丟了 ,誰還肯來看顧你外祖父的祠堂呢?」我葡吿拉馬昌德拉,忘記官司和祠堂,好好耕種那十九畝地吧。這是一塊很大的田地哦自己連半畝地都沒有。政府會幫助他開發這塊土地。他一個勁點頭:我知道,我知道!但他年紀大了 ,身體不行了 。他轉過身子,驕傲地向我們展示他那細長的、骨痩如柴的背脊。這些年來,他過著苦修禁慾的生活,每天花費四個小時照料我外祖父的祠堂。現在他又得打這場官司。況且,十九畝地能種出多少米呢?
我們的談話繞著這十九畝地轉來轉去。擔任通譯的官員也幫不下忙;他只能把我那尖銳、不耐煩的口氣裤變成比較委婉、比較溫文有禮的應答。斷然拒絕並不管用;拉馬昌德拉就像牛皮糖一樣死纏著我。看來,我不能再待下去了 。於是我霍地站起身來,走出拉馬昌德拉的茅屋,身後跟隨著一大群村民和小孩。大夥兒浩浩蕩蕩,一路把我送到村口的芒果園。拉馬昌德拉笑容滿面地陪伴我走到村口 ,殷殷話別;直到最後一刻,他也不忘向村民們炫耀他跟我之間的交情。一位身材比較結實、相貌比較俊雅、舉止比較高貴的男士 〈這個人顯然是拉馬昌德拉的死對領)走上前來,把一封信遞到我手中,然後吿返;我看了看那封信函,發現信封上的墨水還未乾。一個男孩奔跑過來,在辦公椅旁停下腳步,一面把襯衫下襬塞進褲腰,一面問我們,能不能讓他搭便車^城裡去。就在我跟拉馬昌德拉討論土地官司的時候,這個男孩匆匆忙忙洗個澡,換上乾淨的衣裳,背起他那個小包袱,頂著一頭濕漉漉的頭髮,跑來找我們。我這次造訪,把這座寧靜的婆羅門村莊弄得鬧哄哄的。鄕親們對我冀望太高,都想請我幫點什麼忙。我實在受不了 ,只想盡早抽身。「我們該不該讓他搭便車?」隨行的官員向男孩點點頭,轉身問我。「不,讓這個小潑皮走路吧。」我們驅車離去。我沒向鄕親們揮手道別。

幽黯國度

吉普車的前燈發射出兩道燦亮的光芒,穿透那飛揚了 一整天、現在總算逐漸平息下來的麈沙。我們的車子駛過去時,路面上的塵土又再翻滾起來,漫天飄蕩,淹沒了村中疏疏落落的燈光。我的印度之旅就這樣匆匆的、草草的結束了 ,留下的只是一份悵惘和自責。我開始奔逃,離開這個國家。聖帶是印度敎最上層的三個階級的男子身上繫著的、象徵重生的屏風隔間爲期一年的旅程結束了 。晚餐前,我開始打包行李,然後吃晚餐。十點正,我趕到航空公司辦事處。裡頭那座裝飾用的小噴泉悄靜無聲,死氣沉沉;形狀像翅膀的櫃台空盪盪,看不見一個人影;鋪著天藍瓷磚的噴水池早已乾涸,濕答答散布著垃圾;昏暗的燈光下,四處堆放著花稍的雜誌;一群旁遮普移民坐在角落裡,滿臉愁容,只管呆呆守望著他們那紮成一綑一綑、堆放在磅秤旁的行李。十一點整,我趕到機場,準備搭乘午夜起飛的班機,但卻一直等到凌晨三點多鐘;在等待的過程中,我得不時體驗印度公厠特有的恐怖。這一整天,我就在焦慮、惱怒和恍恍惚惚的心情中度過去了 。好不容易終於挨到破曉時分。時間卻彷彿變得更加漫長、更加難挨了 。我時而淸醒,時而昏睡。幾分鐘之前的行動驟然間變得模糊、孤立起來;回想時,你會感到一種莫名的迷惘。你人還在機場,卻已經感覺到印度開始從眼前消返、隱沒。在等待飛機的幾個小時中,印度的現實被掃除掉了.,到後來,阻隔在你和印度之間的並不僅僅是空間和時間而已。
在機艙中,一片片紙屑忽然飄落在我膝頭上。一頭金黃的長髮絲和兩顆碧藍的大眼瞳,驟然出現在我前面的座椅上;啪噠,啪噠,幾隻細小的腳兒不停地蹬踢著我的後腰。「小鬼頭,不要胡鬧!」坐在我身旁的那位繫著安全帶、沉醉在夢鄕中的中年美國男士 ,突然睜開眼睛,扯起嗓門,喝一聲。「他們從什麼地方弄來這群孩子?幹嘛要帶孩子出門旅行呢?我怎麼那麼倒楣,每次在會議桌上睡覺就會被一群小孩吵醒!我有一位朋友,他每次看見飛機上的小孩調皮搗蛋,就會對他說:『孩子,你到外面去玩好嗎?』喂,坐在前面的小女孩,妳幹嘛不帶著妳那一疊五顏六色的彩紙,到外面去玩呢?」前面那兩隻藍眼睛和一頭金髮絲,倏地,沉落進深藍色的座椅裡。

橫七豎八

「坐在我後面的那個小孩,早晚會被我揍一頓!這小王八蛋一直在踢我的腎臓。先生!夫人!請你們管敎一下你們的孩子,好不好?它……吵到了我的太太。」這會兒,他太太正安詳地躺在他身旁:一個中年美國女人,裙襬翻捲起來,露出兩隻穿著皺巴巴、鬆垮垮的玻璃絲襪的膝蓋。一朶笑靨綻開在她臉龐上,她睡得很甜。我可睡不著。轟隆轟隆引擎咆哮聲中,我只覺得整個人恍恍惚惚,似醒非醒。三不五時,我就站起身來,到廁所走一趟,把航空公司爲男賓準備的古龍水塗抹在身上,提提神。坐在後座的一群旁遮普人,全都睜著眼睛,身上散發出濃郁的體味;其中一兩個躺在藍色地毯上,好像生病了 。機艙內燈光朦朧,長夜漫漫。我們彷彿在跟時間賽跑,追逐那一步步向後返卻的早晨。但曙光還是來臨了 。破曉時分,我們抵達貝魯特;經過一趟陰森可怖、如夢似幻的設計旅程,感覺上我們彷彿進入了 一個淸新的、燦亮的世界。剛下過一場雨。停機坪亮晶晶閃爍著水珠,顯得十分沁涼。機場外矗立著一幢幢高樓,一看就知道是一座大城巿。城中充滿完整的、眞正的男人,就像此刻我們在機場上看到的工人:他們穿著機場工作服,把活動扶梯推送到機艙門口 ,或搭乘電動貨車,把行李從貨艙中卸下來。這些男人是幹苦工的,但走起路來卻趾高氣揚,自信滿滿,一副男子漢大丈夫的神態。印度屬於黑夜一個已經死亡的世界、一段漫長的旅程。
羅馬,機場,早晨依舊。一架架波音和卡拉維爾飛機橫七豎八地停泊在機坪上,乍看就像一堆玩具。機場大樓內,一位身穿制服的女郞行走在中央大廳中,來來回回只管踱步。她頭上戴著一頂騎師帽。腳上穿著一雙長統馬靴——這應該是新近才流行的裝扮吧!她那張臉龐濃妝艷抹,四處招引男人的目光。我怎麼對別人解釋、我怎麼向自己承認,我對這個虛幻謬誤的新世界,離開印度後,我驟然投入的一個世界I到無比的厭煩呢?這個世界的生命證實了另一個世界的死亡;然而,另一個世界的死亡卻也凸顯出這個世界的虛假。
那天晌午,我來到了馬德里11在我心目中,這是全世界最優雅的一座城巿。我打算在這兒待兩三天。十年前,我曾在馬德里求學。現在路過這兒,何不趁著這個機會重溫舊夢昵?如今我只是一個觀光客,自由自在,身上有點錢。然而,這時的我剛經歷過一椿重大的室內設計經驗的印度之旅才剛剛在一 一十四小時前結束。我不該從事這趟旅程;它把我的人生切割成兩半。「到了歐洲,記得馬上給我寫封信哦!」一位印度朋友叮嚀我,「趁著記憶猶新,把你對印度的印象吿訴我吧。」在這封信中我到底寫些什麼,如今我早就忘掉了 ,只記得當時我的情緖非常激動,寫起信來,語無倫次東拉西扯;然而,就像我以印度爲題材寫的其他文章,它並不能驅除我內心中的夢魘。在德里的最後一個星期,有一天,我和朋友到布店逛逛。如今抵達馬德里,我在行囊中找到了 一個印著印地語字母的褐色包裹,裡頭裝著一截布料,長度跟我的夾克剛好相同。這份禮物是我在印度結交、只相聚了短短幾天的一位建築師送的。

印度之旅

相識後兩三天,他就向我表明他對我的情誼,而我也適度回報。這就是印度人可愛的地方;在印度旅行,你常會遭逢這樣的情緣。這位建築師開車送我到機場,乍聽班機延誤的消息,我當場大發脾氣,他卻不動聲色,只管在旁哄慰我。我們一塊喝咖啡,等待班機起飛。分手時,他把包裹塞進我手中。「答應我,到了歐洲,你就立刻把這塊布縫在夾克我照他的話做了 。 一年的印度室內設計之旅,紛紛擾擾,在我心中留下一大堆亂七八糟的印象,但我最記得的,卻是一位萍水相逢的朋友送的一塊印度布料。
幾天後,我回到了倫敦。走在熟悉的街道上,看到廣吿和櫥窗展示的家庭用品英國文化似乎特別強調家庭的重要經過那一幢幢瑟縮在隆冬中的花園住宅,窺望屋子裡的一個個溫暖小窩,在這座我曾經生活、工作多年的城巿中,我卻感到無比的空虛,彷彿在肉體上我整個人都迷失了 。就在這樣的心情中,我做了 一個夢:一塊橢圓形的新布料硬梆梆地放置在我眼前。我知道,只要我能依照某一種特定的尺寸,在這塊布料的某一個特定部位,剪下小小的、橢圓形的一塊布,那麼,這一匹布就會開始伸展,一路綿延到整個桌面、整間房子、乃至於整個物質世界,直到這整套戲法被人拆穿。我一邊玩味著這句話,一邊把布匹攤開來,凝神觀看,試圖找出隱藏在裡頭的線索,但我曉得,儘管我知道線索確實存在、儘管我渴望把它找出來,這一輩子我都不會找到。印度敎徒說,世界是一個幻象。我們常常把「絕望」一 一字掛在嘴邊,但眞正的絕望隱藏在內心深處,只能以意會,不可以言傳。直到返回倫敦,身爲一個無家可歸的異鄕人,我才猛然醒悟,過去一年中,我的心靈是多麼的接近消極的、崇尙虛無的印度傳統文化;它已經變成了我的思維和情感的基石。儘管有了這麼一份覺悟,一旦回到西方世界回到那個只把「虛幻」看成小型辦公室出租觀念、而不把它當作一種蝕骨銘心的感受的西方文化中,我就發覺,印度精神悄悄地從我身邊溜走了 。在我的感覺中,它就像一個我永遠無法完整表達、從此再也捕捉不回來的眞理。